***二三事
一个夏日星期天的山东瀚霖早晨,二十多个佩戴红山东瀚霖卫兵袖章的少男少女,山东瀚霖一路谈笑风生而来。
山东瀚霖,是青砖小楼。青砖小山东瀚霖是青砖小楼。青砖小楼有六间房,住着四户人家—–其中有我的家。楼上三间,两头各住一户,中间是曾太婆的贮藏室;楼下三间,两头各住一户,中间是四户共用的厨房。
曾太婆吃罢早歺,蹲在厨房里掏炉灰。我站在自家灶台边洗碗。突然人声嘈杂,从大门外涌进了一大群陌生面孔。”请问你们找哪个?”老太婆笑脸相迎,问道。”找方小光和曾德英。”红卫兵说。退休赋闲的方老头,这时走出房间,笑容可掬地应道:”我是方小光。这是我老伴曾德英。有什么事?请屋里坐!”"听着!”一个书生模样的红卫兵粗声武气地命令道,”我们是罗霄山中学的红卫兵,调查过你的历史,了解你们的底细。你们两个,一个是旧官僚,一个是地主婆!我们来这里,就是要对你们采取革命行动!”"听清楚没有?你们必须老老实实,不许乱说乱动!否则后果自负!”另一个腰扎武装带的红卫兵很严肃地补充道。老俩口一听,目瞪口呆,脸上的笑容立马僵硬起来,像挨了一棒似的。
见此情景,我大感惊奇。
红卫兵开门见山,随即撇开这二位,反客为主,大模大样地闯进老俩口的房间,翻箱倒柜,开始”革命”了。
曾太婆和我们家是门对门的邻居。家中就老俩口—–她的子女都在外地工作,除了逢年过节极少回来。曾太婆现任居民委员会宣传组组长,由于能说会道,去区里参加过”学习毛主席著作心得”的演讲,被评为”街道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”;在里巷老一辈市民中,大小也算个人物。但此人的”家庭出身不好”:其父亲原来是小地主,拥有二十多亩田地;其丈夫方小光,在四九年以前国民党掌权时期当过邮局的局长。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,”***”的锣鼓正式敲响。不久,党报发表了[[横扫一切牛鬼蛇神]]的社论,代表中共中央号召全民”支持红卫兵小将的一切革命行动”。洪水滔滔,席卷全国。曾太婆还蒙在鼓里,稀里糊塗地由”积极分子”变成了”牛鬼蛇神”。
红卫兵抄了楼下抄楼上,从贮藏室里抄出了一张三千元的银行存折、四枚金戒指和一张方老头年轻时任”三***义青年团”区委书记的委任状。红卫兵喜出望外,深感此行不虚。
中学生们摇身一变,都成了法官,叽哩呱啦地审问起来:”三***义青年团是国民党的走狗!你们保存这份委任状,用心何在?”"这么多钱,还有这么多金戒指,哪来的?是不是搞***地下活动的经费?”"全部没收!看你还当不当国民党走狗!”"委任状上有国民党青天白日的大印,蛮威风吧?看来,你们对国民党的感情蛮深嘞!”"想变天?等国民党从台湾打回来?嗯?”"这两个老家伙不简单!肯定是国民党的潜伏特务!”"我看也像!”"说话呀!装什么哑巴!”
方老头心知不妙,低着头,冷汗直冒,不敢吭声。他收藏这份委任状,还真没让老伴知道,因为他有自己的小九九:万一哪天国民党从台湾卷土重来,这张纸也许能保一家老小平安哩。但他万万没有料到,红卫兵不请自来,说抄就抄,雷厉风行,使他措手不及。这一刻,方老头已经悔青了肠子,有苦难言。
曾太婆见老伴一言不发,忙申辩道:”钱和戒指,是我们节省了大半辈子,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啊!那是我们养老活命的钱啊!”"狡辩!委任状作何解释?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?”"那张鬼纸,不晓得是几时的啊!”曾太婆丧气地说。”放屁!不晓得是几时的东西,还精心收藏?收藏得跟崭新的一样!”"人证俱在,还敢抵赖!”"这老东西可能还藏有枪枝?”"对!抵赖正说明心中有鬼!肯定有枪!”"说!枪藏在哪里?”"说!快交出来!”红卫兵们七嘴八舌。”冤枉啊!哪里有那个东西啊!你们莫瞎冤枉好人啊!冤枉啊!我们被冤枉了啊!”眨个眼就失去了半生积蓄的曾太婆,心中又急又气,扯起嗓门喊道。”哪个瞎冤枉你?你是什么好人?臭地主婆!”红卫兵怒骂道。地主的女儿成了地主婆,这是***时期特有的逻辑。”老家伙!不老实,把她捆起来!”"捆!不光要捆,还要吊!”"吊!”几个红卫兵不由分说,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,将曾太婆绑了个结结实实,吊在靠墙的木梯上。”哎唷!你们。。。。。。哎,哎唷!疼死我了哦!”老太婆哭叫道。”再叫,两脚踢死你!老东西!”一个戴眼镜的红卫兵猛踢了曾太婆一脚,警告道。
方老头眼看着老伴受罪,心慌意乱,哀求道:”同志们同志们!她年纪大了。。。。。。”"瞎你的狗眼!哪个跟你’同志’!”红卫兵头头严厉地打断他的话,质问道。这头头胸前挂着一个和罐头瓶盖一般大的领袖像章,口气十分威严。”小将们小将们!革命小将们!”方老头急忙改口说,”委任状是我的,与她无关。是我忘了烧掉!忘了!忘了!”"不准避重就轻!那是历史问题,会找你算账的。现在只问你,枪在哪里?”急于扩大战果的红卫兵,不依不饶。”他又冇当过兵,哪来的枪啊!你们怎么硬要冤枉我们啊?”被吊着的曾太婆,这时高声叫喊道,”我们跟你们无冤无仇啊!老天爷!老天爷啊!”"狗婆子!嘴硬得很!给她点颜色!”头头努了努嘴。另一个中学生,迅即从腰间解下武装带,眼珠一横,劈头盖脸就朝曾太婆乱抽一气。武装带即军用皮带,皮带头是长方形的嵌有五角星的铝制品。”哎唷哎唷!哎唷!”老太婆从未吃过这苦头,疼得又是一阵惨叫。”说!枪在哪里?说不说?嘴还硬!看你硬!抽死你!抽死你!不说出枪在哪里,嘿!嘿!就抽死你!抽死你!”中学生边抽边吼。”告诉你,老地主婆!这就叫无产阶级专政!你想顽抗,是自取灭亡!”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女红卫兵为同伴助威道。
可怜的曾太婆,先是喊叫,后是哭泣,末了挨一下哼一下,有气无力。再看她的模样,已是披头散发、血流滿面、眼泪鼻涕搅在一起、半悬空中,形同鬼魅。方老头见了心如刀割,一面揩泪一面哭诉:”您们行行好!发发善心!小将们!我们家真的没有枪!”"一边去!”红卫兵推了他一掌,吼道,”是不是也想尝尝专政的味道?”"依我看,两个老家伙太顽固,不会坦白的!我们应该在地下找一找?”"我有同感!完全可能埋在地下!”青春痘也说。”好!大家分头行动!”头头命令道。
红卫兵们借来了铁锹洋镐,真的在屋子里破土寻枪,忙得不亦乐乎。挖呀挖呀,挖了两个多钟头,曾太婆的家里被挖得坑坑洼洼,家具衣物狼藉满地。”小将们”累得气喘吁吁,汗似雨滴。他们想要找到的枪,却在哈雷彗星上。
昏迷多时的曾太婆,此刻睁开了眼,仿佛刚从恶梦中醒来,睡眼惺松地望了望乱糟糟的四周,似乎无动于衷。”我干死了。。。。。。干死了!您们,给点水,给点水我喝啦!谢谢您们啦!”老太婆呻吟道。”干死你!老妖精!”"看你个妖魔鬼怪样!你只配喝尿!老不死的!”又累又气的红卫兵们骂道。”尿。。。。。。尿,也可以,也可以。给我喝点吧?我干死了!”老太婆显然是渴急了。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红卫兵,听了她这话,走到屋角提起尿罐,恶作剧地笑着,走上前,双手一搡,将尿罐抵到曾太婆鼻尖上,问道:”喝不喝?”"喝!喝!”老太婆张大嘴,说,”我干死了!姑娘,谢谢你喂我喝一口啦!”"鬼的妈妈才是你姑娘!老妖婆!”女红卫兵忽然改了主意,气愤地说。她接着将尿罐往地上重重地一搁,尿液晃荡着溅了出来。”不给她喝!对!”头头发话道,又对曾太婆说,”你说,枪在哪里,说出来,我马上买汽水给你喝。想不想喝汽水?想不想?嗯?”"汽水?我不要,不要。。。。。。”老太婆摇了摇头,抗拒着巨大的诱惑,想了想,说,”我只要一口自来水就够了!”"没问题!你说出来,水嘛,保证让你喝个够!”头头的语气非常豪爽,俨然一掷千金。
水!清悠悠凉冰冰的水!想起来就甜到心肺里去了!喝啊喝,喝够!多美啊!那是多么幸福!曾太婆这时恨不得变成一条鱼,一头扎进水缸中。她眨了眨衰皱的眼皮,犹豫了一会,一本正经地编起了故事:”记得,记得,是有几条枪。。。。。。”"哈!怎么样?我说有枪吧!”‘莫打岔!让她讲!枪在哪里?”头头不耐烦道。”好像,好像在,陶大爹家里。。。。。。。”曾太婆说。”哪个陶大爹?住哪里?几支枪?长枪还是短枪?”迫不及待的红卫兵头头,连珠炮似地发问。”长枪,是长枪。几支记不得了,七八支吧?陶大爹住在滨江街四号。”曾太婆吞吞吐吐,唯有最后一句是实话。她接着恳求道:”您们给点水我喝啦!”"去!到厨房打一满瓢来!”头头吩咐道。一个红卫兵去厨房打来一瓢水,递到曾太婆嘴边。曾太婆见了水,眼睛放光,立刻伸长了脖子凑近水瓢,咕嘟咕嘟,一气喝得精光。
曾太婆喝过了水,大愿已遂,往后一仰,头枕木梯,无比滿足地闭上了双眼,仿佛又回到了梦乡之中。
红卫兵迅速分成两组,一组原地监视老俩口,一组风急火急地直奔滨江街四号。小说[[红楼梦]]里有一章叫:”村姥姥是信口开河,情哥哥偏寻根究底。”此之谓也。
我们一大帮住在邻近的小家伙,怀着兴奋莫名的心情,看耍猴一般,也屁颠屁颠地尾随其后。
七弯八绕,到了陶大爹家,一查问,这一家人都喊冤叫屈。陶大爹当过教堂的花匠,曾经与曾太婆为邻,见红卫兵气势汹汹,却是为枪而来,委屈万分,说:”你们在我家莫说找不到枪,就是找到一颗子弹,我宁愿被当场枪毙!”陶太婆更是怒气冲冲:”我们世代贫农,两代工人,哪来的枪?死太婆,狗急跳墙!瞎咬人!”中学生们毫不理睬,撵他们一家老少出门,全部面壁而立,不许走动也不许交头接耳,并指派一人看守。其余的红卫兵,照葫芦画瓢,又把陶家挖得蚯蚓蟑螂满地爬。挖了半天,一无所获。不对啊!怎么搞的?红卫兵边挖边议论,越想越可疑。周围的居民众说纷纭,都认为陶家被冤枉了。自作聪明的中学生们,忙得手忙脚乱,屁滚尿流,忽然如梦初醒。”看来,我们上了那个老妖婆的当!”头头分析道。”回去找她算账!”一个扎短辨的女红卫兵说。”撤!”头头发令道
